

大船渡市
渺小人類在時間礦脈留下的一點點足跡

「在這新生代的沖積世內,巨大明朗的時間集合裡……又或是會在白堊紀砂岩的層面中,發現透明人類的巨大足跡也說不定呢。」 宮澤賢治《春與修羅》序言
對於台灣讀者而言,宮澤賢治是知名詩人,是《銀河鐵道之夜》的作者,但他同時也受過嚴格農學與地質學訓練,是一位對土壤、岩石與礦物有著靈動般感應力的自然觀察者與嗜好收藏家。他筆下的「伊哈托夫」並非單純的文學虛構地名,是賢治將現實中的岩手縣地質、氣候與心象風景重疊後的世界。在賢治的眼中,大地不是靜止的,而是一個充滿了化學反應、熱液循環與結晶過程的動態生命體,共振著宇宙的節拍。
在踏上大船渡,這個位於岩手縣南部,長約六公里的海灣港都,實際走訪2025年7月「陸奧 GOLD 浪漫」新追加認定的文化遺產——今出山、今出山金山遺跡、碁石海岸,以及「大入江聖安德烈斯 —— 大船渡灣的風景」等景點後,我似乎更能感受到為何賢治會在《楢之木大學士的野宿》中讓地層中的岩石開口說話。在那些節理紋路中,在頁岩、花崗岩、黃金以及與之共生的石英中,若能彎腰拾起,靜靜地敲鑿開隙縫來聆聽這些物質的低喃的話,或許可以聽到藏在東北大地中那些地質、技術、海洋、人類慾望、全球化交織的故事。
行程的第一天早上,我們首先前往綾里地區的「不動瀑布」。
車子一開進山路,手機就斷訊了。加上今年東北的熊害特別嚴重,因此當我們越過鳥居,空氣挾帶著山的濕氣襲來,立刻轉換成警戒模式。因為前幾天剛下過雨,堆滿落葉的山徑非常潮濕,長滿青苔的石頭容易打滑,我們不得不互相攙扶著前進。
瀑布依照水流量大小被分成了「男瀑」與「女瀑」

2025年2月大船渡大規模森林火災的燒痕

這條山徑位於「陸奧潮風步道」的路線上,步行約15分鐘後終於看到瀑布。瀑布依照水流量大小被分成了「男瀑」與「女瀑」。然而,一旁傾倒的標示牌上殘留著明顯的燒焦痕跡,見證了今年初那場大火的肆虐。幸好,岩窟中的不動尊,與神像前的兩棵三百多年巨大杉樹依舊安然。素樸溫潤的杉樹鳥居,與帶有簡素裝飾懸魚的休憩涼亭,據說是由自江戶時期傳承、居住於該地區的職人集團「氣仙大工」建造的,棟札(上梁記牌,類似房子的護身符)與職人們的照片還肅穆地掛於樑上。
岩窟中的不動尊,須跨過纏結的樹根與小澗才可以抵達鳥居。

建於凸出岩石上的涼亭。據說由職人集團「氣仙大工」建造。

棟札與職人們的照片還肅穆地掛於樑上。

下午,我們來到復原的千石船「氣仙丸」。這種江戶時期往航行於太平洋上的帆船,可載千石左右的米(「石(Koku)」是日本古代計算體積與糧食產量的單位,1石約150 斤的米),全日本僅有四個地方可以看到這種等比例的復原船。
復原千石船「氣仙丸」,江戶時期常往來氣仙地區與江戶之間。

對當地歷史非常熟悉的佐藤先生,首先在船前擺出一桌「俵物」(たわらもの),要我們親手摸摸看。那是包括干鮑、魚翅、海參在內的珍貴乾貨——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摸到乾海參,觸感奇特。三陸海岸憑藉其獨特的海洋環境,成為了頂級「俵物」的生產地。親潮帶來的豐富營養鹽滋養了鮑魚與海參,而當地寒冷乾燥的季風,則提供了製作乾貨的最佳條件。特別是大船渡一帶生產的「吉品鮑」,至今在市場上仍享有極高聲譽。
對當地歷史非常熟悉的佐藤先生熱情講解「俵物」跟氣仙丸的歷史

摸著這些「俵物」,再望向眼前碩大的千石船「氣仙丸」,不禁讓人勾勒出一條在江戶鎖國時代通往遠方的逃逸路徑,乘載而交織著人的慾望、貨品、金錢與技術:在三陸地區,漁民捕撈海產後,透過專業的煮制、乾燥技術,將易腐的海產轉化為可長期保存、高價值且便於運輸的「俵物」。接著, 通過「氣仙丸」等商船運至江戶,再轉運至長崎;最後,再到長崎的唐館的商人之手,最終運抵蘇州、北京,成為滿漢全席等宮廷宴席上的珍饈。
被稱為「俵物」的干鮑、魚翅、海參乾貨

遙想這些場景,不禁讓人重新思考「陸奧 GOLD 浪漫」的敘事結構。從平安時代輸出地底的「地質黃金」,似乎轉變為江戶時代輸出「海洋黃金」。若說2025年大船渡市的追加認定,為過往集中在內陸的文化遺產,引入了「海洋」這一維度也不為過吧。
氣仙丸是少數可以近距離接觸、甚至進入船艙內部的復原船。

而這艘木船,在33年前其實際下水過,揚帆於太平洋。講解人員引導我們鑽入有點傾斜的幽暗船艙內,接著把甲板上兩塊木板卸下。眾人驚嘆之餘,一道光從下面透上來:原來在主桅杆的底部,有兩個長方形凹槽,供奉著船的守護神「船靈様」(ふなだまさま)。前方供奉著米、酒、鹽、水。這是船上最神聖的地方,平時蓋著板子,只有在特定的祭祀儀式或出航前才會打開。
船的底部供奉著船的守護神「船靈様」。

這一刻,這艘船彷彿不再只是船,木頭不只是木頭,而是活著的神靈,顛頗於遙遙的海上。
第二天,我們來到大船渡市立博物館,潛入更深的時間維度。
這裡擁有可追溯至5億年前(寒武紀)的地層,以及4億年前(泥盆紀)日本最古老的植物化石。原來,大船渡地區是日本首次發現古生代志留紀化石(如鎖鏈珊瑚、日石珊瑚)的地點。那個時代的南部北上山地,被認為曾是赤道附近大陸的一部分,後來才漂移至此。這讓大船渡成為探索日本列島形成之謎的珍貴拼圖。
大船渡市立博物館展示著各種珊瑚跟三葉蟲化石。

大船渡市立博物館就蓋在海崖邊,下午我們從後方的步道入口進入,來到碁石海岸,預計從展望台一路散步到碁石岬的燈塔。當日秋天氣爽,天闊雲低,遠方太平洋上吹來的風強勁,浪高巨大,空氣中散著一股蒼茫水氣薄滴,潮騷的聲音不絕於耳。步道時而穿梭於松樹林間,遁入之時暫得庇護,時而又暴露於岩崖之上,從瞭望台上遙眺岈然的「亂瀑谷」,浪花打於其上,讓人感官過載。最終我們抵達燈塔,學藝員指著海天一線的遠方說道,那裡有一百多公里外的金華山,在迷濛中若隱若現。
從博物館後方步道入口,幾步之遙,就來到碁石海岸的展望台。

亂瀑谷中浪花打於岩上,空氣中飄散一個蒼茫水氣。

沿途的觀景台,甚至天氣好時可以看到一百多公里外的金華山。

最後我們來到「碁石浜」,在這邊我們終於解開了謎,原來「碁石」這個名稱源於海岸上那些被海浪打磨得如同黑色圍棋子般的扁平礫石。學藝員說到,碁石海岸的黑色頁岩與大船渡的黃金之間,其實存在著地質事件上的聯繫。這些「黑色泥岩」是海底缺氧、有機物大量堆積,且鄰近海底火山噴發的證明:碁石海岸之所以如此闃黑,是因為過去此地海底火山活動頻繁;而正是這些火山的熱源,驅動了地下熱水循環,進而孕育了今出山的金礦。這些黑石與黃金其實是地球的某次共振的浪漫節拍的餘留殘響。
下午來到「碁石浜」,浪非常巨大。

「碁石浜」布滿如同黑色圍棋子般的扁平礫石。

將夜未夜的傍晚時分,我們來到大船渡溫泉的停車場,遠眺大船渡灣。天空的茜色餘暉襯著被夜的靛藍,空氣清透而凜冽。學藝員解說到,這座海灣有一個洋氣的別名——1611年西班牙探險家塞巴斯蒂安·維斯卡伊諾(Sebastian Vizcaino)命名的「聖安德烈斯灣」(Bahía de San Andrés)。
這是一個典型的沈水海岸(Rias),與日本海側或關東平原的沙質海岸不同,這裡擁有極深的水深,且直逼岸邊。這種地形意味著大型帆船可以直接駛入內灣避風,無需擔心擱淺。維斯卡伊諾的船隊當年沿著本州東海岸北上測繪,抵達這裡時被其優越條件震撼,稱其為「巨大的入海口(他の甚だ大なる入江に)」。
在他眼中,這裡具有極高的戰略價值:深水良港可停泊遠洋帆船,狹窄灣口能避風。看著眼前的海灣,我突然想到日文漢字「凪」(風平浪靜)所代表的意思,也聯想到海嘯時這裡曾帶來的巨大反差。

旅程的最後一天,我們終於踏入了今出山金山遺跡。
這是三天行程中氣氛最緊繃的時刻——市府人員神情嚴肅地拿出了熊鈴、驅熊煙火,甚至還有類似獵槍的驅趕裝備,並安排專人押隊,確保沒有任何一人落單。
石垣還大量留下,因連日下雨,山徑幾乎變成小溪。

連日大雨讓原本的碎石路變成了流淌的淺溪。陽光從高聳筆直的杉樹間灑落,我們伴著潺潺水聲與熊鈴的叮噹聲前行,很難想像腳下這片寂靜森林,曾是氣仙地區規模最大的金山,也是「氣仙四大金山」之首。
邊走邊聽著導覽,傳說早在平安時代,藤原三代的鑿擊聲便已響徹山谷;戰國末期,這裡是伊達政宗的財庫;明治時期,這裡引入了近代化設備,豢養著更巨大的淘金夢。
但最讓人感到魔幻的,是我們在一根木製標示樁前停下腳步,上面寫著「今出山金山映畫館跡(電影院遺跡)」。
林中深處的電影院遺址

原來過往這裡曾經如此喧囂:昭和初期(1939年左右),這裡曾聚集了百名礦工,日產礦石35公斤。在這深山之中,竟奇蹟般地建起了精煉所、大食堂、俱樂部,甚至還有電影院。那時的今出山是一座不夜城,礦工們白天在億萬年前的岩層裡挖掘自然金與黃銅礦,晚上則聚在這裡看著銀幕上的摩登世界。
然而,1943年,受戰爭影響,礦場被迫關閉休山,讓這場黃金夢戛然而止。戰後雖短暫復甦,最終仍在1956年全面封山。
如今,當年縱橫地底的17條坑道僅存7條。我們站在樹林間,看著那些被草木吞沒的建築基座,曾經的喧囂已完全被森林吸收,只剩下風吹過杉樹梢的聲音,守護著這段從平安時代延續至昭和的淘金夢。
在這短短三天的旅程中,我仿佛真的看見了那些被封存在地質與歷史褶皺中的身影。
那些身影或許是古代在海邊撿拾黑色頁岩的繩紋人,或許是江戶時代在風浪中向船靈祈禱的氣仙船工,又或許是昭和年代滿臉煤灰坐在電影院裡的礦工。當我再次想起賢治在《春與修羅》序言中的那段話時,我終於明白,我們在陸奧這片土地上尋找的「金」,或許不僅僅是金屬礦物,而是那些在巨大明朗的時間集合體中,閃爍著微光、尚未被完全遺忘的——渺小人類在時間礦脈留下的一點點足跡。
Location大船渡市